语文教育科研的迷惘

                          ——兼谈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

卢军   

有人说中国是世界上教育科研机构最多的国家，但水平不高，浪费严重，形式主义猖獗！我要说，不仅如此，在中国庞大的教育科研队伍中，从事语文教育科研的人为数甚巨，而语文教学“少慢差费”却最为严重，引发的问题和责难也最多！这固然有语文学科之外的原因，但语文教育科研自身的不良导向难辞其咎！

语文教育科研最严重的不良导向是把“论文”等同于“科研成果”。从某种意义上说，语文教育工作者是最善于“写”文章的，但语文教育科研是“做”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即便是最终的课题报告或论文，也是科研实践瓜熟蒂落的自然结晶。然而现在许多论文却是闭门造车、东拼西凑硬“写”出来的，“做”科研变成了“写”科研，于是我们看到了大量人云亦云、凌空虚蹈的理论分析。比如，关于语文学科的性质到现在还是一笔公说公理婆说婆理的糊涂账。研究了几十年，文章写了一大堆，却连语文的性质都没搞清。表面的喧嚣填补不了本质的空洞，这样的语文教育科研是一堆泡沫！

至于被不少语文教育报刊推崇的所谓有“实用价值”的“论文”，比如题目汇编、解题技巧、文章的阅读分析、知识讲解、作文的应试技巧等更让人不敢恭维。这些“教科研”对语文教学规律性的东西都阐述得少而又少，更谈不上挖掘语文学科的人文价值、人文底蕴，将充满人性之美、人情之美的语文变成枯燥的技巧之学、知识之学，将语文“教科研”变成纯技术的、急功近利的“考科研”。

这样的论文充斥语文教育报刊，并且还作为“教育科研成果”，实在不是语文教育的福音。这些“论文”有多少“含金量”，算不算语文教育科研成果？如果这样的“科研成果”被承认、被推崇，成为语文教育科研的范式和主流，只能将语文教育引入空中楼阁或应试歧途，让真正从事语文教育科研的人蒙羞。

从事语文教育科研，调查研究、选题定向、收集资料、开展实验、撰写论著是必备的能力。其中调查研究、选题定向和开展实验的能力是“核心能力”，需要特别的眼光、见识和实干精神。但现在这些能力被淡化，撰写论著的能力却被片面放大、异化。许多“专业写手”连一堂语文课都上不好，做起“科研论文”来，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口号、标签满天飞，口诀式数字化短语概括出的“特色”、“模式”令人眼花缭乱。通过撰写几篇教育科研论文而“雄文一出天下知”，脱离语文教育“苦海”也是许多一线教师的追求。语文教育科研的“两张皮”现象十分严重，许多堂哉皇哉的“科研成果”其实是只见投入不见产出的“公鸡成果”。

语文学科有其主观性、审美性、多义性，但这不能否定语文教育科研的“科研属性”。如果不是运用实证——实验的方法来研究语文教育，就谈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语文教育科研。作为指导语文教学实践的革新创造活动，语文教育科研的根本目的是探索揭示语文教育的真谛，提高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但现在的语文教育科研不关注语文教育实践，不遵守基本的“科研规则”，从书本出发的“书斋式”研究和从主观出发的臆断式研究大行其道。大量空洞的、臆断式的语汇，主观主义、经验主义而非理性与科学的实验方法，缺乏实证基础的价值判断，都因镀上了一层学术性的“教育科研”的金箔而获得了“学术权威”的优势话语权而高高在上。

在书斋或臆想里标新立异，发人之所未发，或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嘴大有理，永远正确，是那些专吃语文教育科研饭人的拿手好戏。这样的科研课题多为理论的教条套用或重复验证，是为理论需要而设计的。它远离语文教学实践，无助于提高学生的听说读写。这样的教育科研以思辩取代实证，拒绝实证，也无法实证，更无法被证伪。哲学家波普尔曾说，科学是可以被证伪的，伪科学则不可以被证伪。从这个意义说，那些高高在上、永不言败的语文教育科研是十足的“伪科学”。

教育科研是学校发展的第一“生产力”，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必须来自客观真实、生动鲜活的语文教育实践，无论是实验研究、调查研究、开发研究乃至理论研究，都应当紧紧围绕着提高学生听说读写能力这个根本目标来进行。语文教学本身是朴实无华的，语文教育科研也应当是扎根现实大地的。因此，研究的过程、使用的方法、产生的效果、出现的结果、形成的价值、造成的影响等都应当能从不同的角度去探究语文教育的因果联系，探索语文教育的本质规律。

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应当奉行“课题问题化”的科研策略，遵循“工作——问题——课题——研究——成果——解决问题——改进工作”的科研流程。从语文学科教与学的现场活动（工作）发现困扰语文教学的主要矛盾或实际问题，然后围绕问题去学习理论，建立有价值的研究课题，开展实验研究，将成果应用于教学工作中，即语文教育科研的发展过程应当是语文教学实践的改进过程。同时课题研究的角度宜小，研究的周期宜短，研究的内容宜实(切合实际)。虽然语文教育实践是差不多的，但在语文日常教学活动中，有许许多多的司空见惯了的、甚至是熟视无睹的问题需要去研究，去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方法。诸如学生作文“假大空”现象研究、如何教学生学会积累、怎样组织课堂讨论、写作教学中如何培养学生的发散思维等等。

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必须具有“技术含量”。一切围绕提高学生听说读写能力的可操作的“现实努力”便是语文教育科研的“核心技术”，它应当是原创的、可检测的。原创是指这些措施来源于研究者自身的教育实践而非书斋和臆想，具有独立的“知识产权”；可检测就是能够实证和证伪：在日常的语文教学实践中是否真正运用了所研究的内容，教育科研过程是否使教师的语文教学和学生的听说读写能力真正得到发展与提升。

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应当在教师集体的交流碰撞、分工协作中进行，而非教师个体的向壁虚构、苦心孤诣，这是语文教育任务的多重性、教法的多样性决定的。至于借助网络实现跨时空的交流探讨、互通信息更是具有时代特色的教育科研了。理想的语文教育科研需要真正的语文教育专家指导参与，但这些专家也一定是实践家，他能将自己的学养转化为现实的“教育生产力”，而不是“高屋建瓴”地传授一些屠龙之技。

语文教学的实践者是教师，研究语文教学如何改进，语文教师责无旁贷。在研究状态下工作，在工作状态下研究，广大一线教师应当成为语文教育科研的主力。只要对自己的语文教育有所思考，有所主张，选准课题采用科学方法以一定周期规划实施，并有准确可信的反馈结果，即使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写成“论文”，即使被证明是失败了的，也是有价值的语文教育科研。因为这些教育科研课题是以语文教师“身在其中”的教育行为作为研究对象的，是语文教师不断反思和矫正自己的教育行为，使之更符合教育科学，更符合教育理想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仅是语文教师业务提高的过程，更是学生成长与发展的过程。成都石室中学李镇西老师说过一段精彩的话：对于一线教师来说，什么是最好的教育科研？那就是带着一颗思考的大脑从事自己平凡的工作。思考并实践最重要，语文教育科研亦然！

本文曾发表于成才导报